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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下人·一封信(灯下人·一封信(第22页)当年超载船的十一户。家家都来了。有人认出周伯堂,抄起船桨就要往前冲。周美玲张开胳膊,挡在中间。声音不高,字字砸地。“他欠的,走账走法还,不走命。谁动手,就是替他把账赖了。”抄桨的那人愣住。“人死了,账就死了。”周美玲说,“你要让他死得那么便宜?”船桨放下了。十一户人围上来,围成一个圈,把周伯堂圈在中间,像圈一头等着过秤的牲口。秦川把潮汐图摊在桌上。许文静凑近一看就明白了。“图上标的是旧账房的地基。”她手指点着,“大潮之夜,海水倒灌,进废弃的暗渠。暗渠尽头的石板会被顶开。退潮再取——”“就被人先一步搬空。”秦川接上。他抬头看天色。“今晚就是大潮。”——入夜。潮起来了。秦川带许文静摸进暗渠。齐腰的海水,凉得咬骨头。走到尽头,石板真被顶开了一条缝。石板下,一个油布包。包里最后一页账纸。上面记的不是钱。是当年那条超载船的放行原据。周伯堂的亲笔画押。许文静翻过那页纸,手一抖。背面有一行小字。周大船的笔迹。“若我回不来,账交秦川。”落款日期,七年前。秦川捏着纸,站在水里没动。七年前就写好了他的名字?他那时候在哪儿,他自己都说不清。回去的路上,他把这事说了。林父听完,说破了。“周大船昏迷前留过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总有一天,会来一个把账算到底的人。他叫什么我不知道,但账房认字,认的是路数。”秦川把那页纸折好。他心里那笔账,又对上一行——他不是来找账的,是账在等他。回到滩上,林秋月给爹煮了一碗面。吃完面,她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摊在膝上,就着灯,一针一线缝新破的口子。林父抬眼,看了看坐在秋月旁边的秦川。“这后生,是你什么人?”林秋月耳根红了,低头猛缝。针脚一下乱了。秦川接得稳稳的。“是替她管账的人。”他说,“她的账,往后我管。”林父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低头喝汤。喝到一半,嘴角动了动。七年的账都算得平,就这一笔,他算不清,也不想算。周伯堂被单独看押在义庄偏屋。长明灯照着他。他盯着自己那双手看了一夜。就是这双手,七年前签的字。十一条人命,从这十根指头底下放出去的。天亮前,他让看押的人去传话。“我有一箱东西要交。”他说,“比暗账更早的东西。”传话人还没出门,滩涂那头出事了。大潮涨到最高时,漆黑的海面上,漂来一点灯火。一点。又一点。是一条小船,顺着潮头往滩上来。林父手里的面碗“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盯着那盏灯,声音发颤。“义庄的灯是我点的。这盏——不是我的人。”秦川眯眼望去。船头立着一个拄拐的身影,越来越近。生死不明了七年的周大船,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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